废除“370条款”三年后 印控克什米尔“恐惧重现”

2021年12月30日,当地发生枪战,造成三名激进分子,三名印度警察和一名印度准军事士兵受伤。(IC photo/图)

2022年8月15日,是印度独立日。萨希尔·缇可第二次回到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夏季首府斯利那加。

作为一个从小颠沛流离、在难民营长大的印度教徒,能回到故乡庆祝印度独立日,是件“难以置信的事”。

与2021年相比,萨希尔心情却更沉重。“这个独立日,印度政府应该竖立一面印度国旗,以纪念查谟和克什米尔警察局的牺牲者们。”他在社交平台上发文哀悼。

据印度警方披露数据显示,2022上半年,至少有11名印控克区的武装分子枪杀,针对平民和警察的袭击呈上升趋势。一名匿名警察受访时称:“我们必须回家,从市场买蔬菜,把孩子送到学校。(对于武装分子来说)我们是软目标。”

自2019年8月印度政府废除宪法“370条款”以来,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失去了自治“特权”。在印度政府高压管控和经济帮扶的“组合拳”下,大规模的武装叛乱并未发生。

“相较于上世纪90年代的高峰期,目前该地区的安全形势已大为好转,呈现‘小规模、高频率’特点。”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张家栋教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近年来,印度莫迪政府采取多种措施,希望增强该地对印度的国家认同,这可能引起恐袭活动的“短期反弹”。

2022年7月12日晚,斯利那加郊区一所检查站遇袭。正在巡逻的56岁助理副督察穆什塔克·艾哈迈德(Mushtaq Ahmad)和两名下属遭遇枪击。艾哈迈德当场身亡,两名警员受伤。

据警方披露,这是自2022年1月以来,在印控克什米尔被武装分子枪杀的第11名邦警察。2022年年5月,警察古拉姆·哈桑(Ghulam Hassan)在斯利那加一处公路附近遇袭。而警察赛义夫拉·卡德里(Saifullah Qadri)在准备送女儿上学时,在家门口被武装分子枪杀。

面对辖区内不断发生的警察遇袭案,印控克区警察局长迪尔巴格·辛格愤怒地声讨,“他们杀死平民、警察,然后躲入地下,装作若无其事。”他称其为“一种不露面的”。

“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行为。”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没有明确的袭击对象,受害者有“安全部队士兵、政府雇员、政治家、平民”。“最近他们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以及一个和父亲骑自行车的孩子。”萨希尔说。

在萨希尔的记忆中,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类似的袭击时有发生,“们一直试图通过不同的方式破坏和平”。

萨希尔和他的族人们有一个专属名字——潘迪特人。这个族群特指居住在克什米尔地区的印度婆罗门教徒。他们本是该地区的原住民,不少人是精英统治阶层。但相较于人口占比更大的民众,他们则是“少数派”。

20世纪90年代激烈的地区冲突中,数万克什米尔印度教家庭被迫逃离,萨希尔的家人就是其中之一。

“被驱离故乡,住在临时帐篷里,在查谟的难民学校上学。”这是萨希尔童年抹不去的印记。萨希尔认定,潘迪特人的逃亡,是分离主义者精心策划的悲剧。“分离主义者们精心策划了‘出埃及记’,把我和我的族群赶出了家园。”

幸运的是,长大后的萨希尔考上了哈里亚纳邦的大学,结识了来自印度各地的朋友,还在新德里一家瑞典跨国公司里工作十多年。

离开故乡多年,萨希尔称自己经历了一次次“文化冲击”。他曾在一篇自述文章中称,“从查谟到哈里亚纳,只有很少的人能够理解我动荡的过去,而他们往往也来自克什米尔。”

2015年起,萨希尔常常以游客的身份回到克什米尔。他尽可能地抓住机会和克什米尔人聊天、交朋友、用母语“寻根”,旅程也从一个周末延长到一整个月。每次旅行之后,渴望在家乡安顿的欲望也愈发强烈,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克什米尔人”。

如今,萨希尔依然留在斯利那加。他在这里创办了一家工程公司,结识了更多的当地朋友。他还担任了印控克区青年党派发言人,为潘迪特人发声。

印度政府宣布撤销宪法370条款时,萨希尔人就在斯利那加。恐慌和焦虑的气氛散布在克什米尔,暴乱一触即发。

“当时策划‘出埃及记’的分离主义者开始激动,他们希望重新点燃克什米尔。”萨希尔回忆。

萨希尔陆续接到了家人和朋友的关切电话,但并没有离开。“我在克什米尔的朋友们牢牢地站在我身边,我相信我们在一起,我在家乡的决定是正确的。”萨希尔说。

7月12日针对警察的武装袭击发生后,隶属于“虔诚军”(Lashkar-e-Taiba, LeT)的武装组织——抵抗阵线组织第一时间声称对袭击负责。晚些时候,国(IS)在克什米尔的分支ISJK(Sawt-Al-Hind)也宣称对此袭击负责。

后者还在一封威胁信中警告,“所谓的‘抵抗战士’们,别来掺和我们的行动。(对袭击负责)的虚假宣称不会提高你们那些缺乏训练的士兵的声望,只会让我们想对你们开火。”

据了解,“虔诚军”是诞生于苏阿战争期间的一个武装组织,秉持泛主义,主张解放所有的“领土”。而“国”属于典型的跨国恐怖组织。

“印控克区的武装组织大体上分为三类,分别是当地由于宗教诉求或自治诉求形成的反印度当局的激进组织、由外国势力支持的反印度的武装组织和跨国恐怖组织(如国、基地组织)旗下的或受其意识形态影响的武装势力。”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研究所副所长王世达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印控克区暴力事件背后,有深刻的领土和宗教矛盾,与长久以来的印巴冲突密不可分。“可以说,克什米尔问题是印巴关系的核心,是地区战争或冲突的导火索,是南亚次大陆的火药桶。”西南政法大学特聘教授成锡忠说。

克什米尔地区位于南亚次大陆北部,一直是印巴两国的争议地区,自1947年印巴独立以来,双方都宣称对克什米尔拥有主权,两次为争夺克什米尔爆发战争,边境线上常年有重兵对峙。

多年来,印度实际控制了克什米尔地区过半的领土,居民以信奉教的为主,享有一定的自治权。1989年,在政治诉求迟迟得不到满足后,印控克区武装分子发动叛乱,这导致克什米尔地区数十万印度教徒出逃流亡,为日后矛盾埋下伏笔。

为了控制局势,印度中央政府在1990年9月对克什米尔实施了《武装部队特别权力法》,赋予武装部队在没有逮捕令的情况下进行杀戮和逮捕的权力,以此叛乱。这反过来又导致了军队对平民及和平抗议者的屠杀。

据2008年官方估算,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武装动乱中,有超过20000名平民和7000名杀。警察和安全部队的行动也使该邦20000名武装分子被消灭。

成锡忠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克什米尔问题是英国殖民主义统治留下的历史问题,是印巴之间的领土争端,理应根据联合国安理会相关决议、印巴双方业已达成的协议,并充分考虑克什米尔人民的意愿,由印巴双方通过和平谈判,寻求问题的最终解决。

在他看来,在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克什米尔人为争取民族自决的斗争,并非。相反,印度对克什米尔人民的武力,是国家行为。

由于印度政府长达十数年的军事肃清,加上“9·11”之后全球范围内对的全面打击,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内的武装组织也开始面临史无前例的压力。

自2008年以来,受到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ATF)等国际力量的压力,虔诚军多名领导人被逮捕,下属机构也被勒令停止活动。

近年来,本土年轻人成为恐袭的重要组成力量。2015上半年,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出警记录显示,当地142名活跃武装分子中,54人是外国人,88人是当地青年。

萨希尔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前印控克区中,很多当地人为工作。他们之中大多数为年轻人,混迹于平民之中,被称为“混合”。萨希尔认为,这些年轻人落入了的陷阱,“他们被毒品成瘾、武器荣耀和虚假的自由叙事所诱惑”。

如果说印巴冲突是克什米尔安全形势恶化的历史根源,那么“370条款”事件则是不可忽视的现实因素。

2019年8月5日,印度莫迪政府宣布废除印度宪法第370条,取消印控克什米尔地区的特殊地位。依据此前“370条款”,印控克什米尔以外的印度人不能成为该地的永久居民,不能购置土地等不动产,不能在地方政府部门和下辖机构里任职,不能获得印控克什米尔的奖学金配额。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所副所长王世达介绍,莫迪政府取消了一系列对当地民众的优惠政策,取消就业和购置不动产的限制,客观上推动了其他邦人口向印控克区的流动。但当地的或一些组织认为,印度人民党旨在改变印控克区人口结构。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政策也是激化或者说促进了当地的一些和一些政治组织对于当地(政府)的不满。”王世达说。

成锡忠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2020年3月,印度推出新的《住所法》,向印控克区大量移民,至今已经为印控克区以外的人口办理超过420万张居住证,试图改变(印控)克什米尔的人口结构,使当地的成为少数民族。

印度政府取消克什米尔自治地位的举动,引起巴基斯坦的强烈反对。巴方不仅驱逐了印度驻巴大使,还暂停了双边贸易。

巴方认为,印度政府废除该宪法条款后,印度教人口会涌入印控克什米尔,改变当地人口占多数的现状,进而可能激化该地区宗教矛盾,使局势更加复杂。

在紧张局势下,莫迪政府在印控克区使出强硬手段。数十万印度军人被派往印控克区、部分印控克区的政客被软禁、各类学校被勒令关闭、民众的行动和集会自由受到限制、当地互联网和移动网络基本被切断……

据巴基斯坦《黎明报》2022年5月报道,印控克什米尔地区的店铺老板接到指令,“自费数百美元安装当局规定的安全摄像头”,并且“存储并记录30天的录像”。如若不遵守规定,将处以罚款或者监禁一个月。报道指责称,“印度正在把印控克区变成监视之邦”。

另据巴方披露数据,在1300万人口的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当前印方派驻的陆空军部队、准军事部队以及情报和安全人员等,“高达90万之多”。

“所有这些,进一步激化了印度统治当局与克什米尔人民之间的矛盾。”成锡忠说。

诸多强硬措施下,印控克区成为一个被压紧盖子的高压锅,沸腾的情绪在压抑中滋长。

作为莫迪一揽子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印度政府还制定了“潘迪特人”回迁计划。据印度内政部2021年3月披露数据,已有520名潘迪特人返回克什米尔,并获得了工作安置。

然而,2021年开始,部分回迁的潘迪特人成为定点杀戮的对象。在不断升级的暴力事件中,潘迪特人开始感到不安。他们罢工抗议,并要求迁离动荡的克什米尔山谷。

“我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不安全。”40岁的当地人阿什维尼·库马尔(Ashwini Kumar)担忧地说道,“三年来,我们什么都没有改变。被杀的时候我们怎么逃生?”

2021年8月5日,“370条款”事件两周年之际,多家媒体披露了印控克区萧条困境。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克什米尔工商会主席谢赫·阿希克称,在连续两年的封锁后,该地区遭受了价值70亿美元的损失。这背后“首先是由于特殊地位的取消,其次是冠状病毒的大流行”。

巴基斯坦《黎明报》也披露称,在高压控制和新冠大流行的“双重封锁”下,该地区经济深陷困境,“苹果产业、旅游业、运输业”等受损严重,“超过15万名运输从业者失业”。

2022年4月24日,莫迪在废除宪法第370条后首次访问印控克区,并启动了一项总额约2000亿卢比的发展项目。

在莫迪政府一揽子计划(PMDP)资助下,印控克区的经济取得一定恢复。据印控克区《大克什米尔》新闻网2022年7月报道,该地区开展包括水电站、输电线路、太阳能等基础设施建设。此外,自2022年1月以来,已有超过34万游客到访印控克区。2022全年的游客人数可能达到“10年来的最高水平”。

张家栋表示,印度对克什米尔的建设和治理比过去有效,这是印控克区安全形势大为好转的原因之一。“现在印度经济比过去好很多,(印度政府)对很多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已经实施大量的援助项目。”

2022年3月,电影《克什米尔档案》在印度和其他地区上映。影片讲述了印度教徒从占多数的克什米尔地区撤离的故事。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成为疫情后印度国内票房最高的印地语电影。

在不少印度民族主义者心目中,印控克区的高度自治地位,是当年印度政府为争取克什米尔统治阶层支持,减少占多数的群体的反感而达成的权宜之计。是否取消印控克区的自治地位,事关印度的民族认同和自豪感。

王世达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印度人口占比不足20%,赢得大部分印度教徒的支持,就能确保印人党在印度国内的政治地位,其连选连胜的局面可能会持续下去。”

成锡忠也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就印度全国而言,当前莫迪政府执政的基础,是印度教极端民族主义,所有少数民族和少数宗教都在被打击范围之内。他警示称,“如果印度当局不改变对少数民族和少数宗教的歧视、打压政策,印度最终可能走向分裂。”

在多方力量作用下,取消特殊地位数年来,印控克区并未暴发大规模抗议事件。但高频出现的暴力冲突依然提醒着人们,愤怒并没有消失。

就在2021年12月,萨希尔本人在社交平台的聊天室中曾遭遇公然的死亡威胁。一名操乌尔都语的用户称萨希尔为“印度特工”,还把与萨希尔合影的已故印度国防参谋长比平·拉瓦特称为“战犯”。

今年7月2日,萨希尔与朋友乘车途中与一不明身份车辆相撞,侥幸生还。短短两天后,他另一位朋友的儿子和侄子在另一起车祸中丧生。

萨希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普通人更关心“发展、和平、金融稳定、孩子的工作以及子孙后代有一个安全的未来”。但很明显,过去的政府并没有给民众们带来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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